原创文章·鲜花饼(一)

北京日期:2021-05-04 17:19

◇本栏为非付费稿件,即原创内容。

◇其中【鲜花饼】篇多收录童话/日常类的文章,文风倾向温暖且和善,大多是较为轻松活泼的话题或小故事。





良药。

       ——致所有仍怀揣好奇心与纯真童心的孩子。



    当归的爷爷病了。
    她的爹娘花了大价钱四处请名医,有背着大袋大袋药草、身强力壮的年轻人,也有身形佝偻、两鬓斑白的老先生——可不论来者是什么行头,一通望闻问切后,都只是连连摇头,对着床上的病人唏嘘一阵便走了。
    那可是最疼自己的爷爷啊。一次次的求医无果,可把当归急坏了。她去到书塾,问教她读书写字的先生,问班上的同学,甚至连看门的大爷都问过了,没人知道那怪病该怎么治——直到某天那与她家隔半条巷子的、靠拉糖丝儿出名的人家,家里那比她小两岁的男孩悄悄同她说:
    “姐姐,上沉香山去看看吧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沉香山。村里人谁不知道这块地方。
    娘从小就告诉当归,那沉香山里有一条大蟒蛇,吃人那,凶残得很,小孩子是万万不可以上山的。邻家的奶奶也常唬她孙子,说要是不听话,就把你送上那沉香山,给那大坏蛇吃了去。
    对那大蛇,当归心里多少是有点忌惮的。她从未上过山——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,不用上书塾念书时就守在爷爷的糖铺子里头,偶尔嬉皮笑脸地讨几块糖吃。至于村外头的世界,她还从没亲眼见过。又寻思着,她长到现在都十年了,从来就没听过村里人真正被蛇吃去的传闻。
    她守在爷爷床头,捏着爷爷起皱的手,听爷爷咳得厉害,心里头一阵又一阵的疼,便又想起那男孩的话来。
    没准就是拿来唬小孩的呢?
    心里几番纠结,当归终于还是决定悄悄上山,为爷爷寻那秘方去了。



    爹娘从朋友那里认识了一个厉害的医生,就是住得远,得去好几里外的地方请。两人这天一大早就收拾好行囊,摸着当归的头,叮咛嘱咐一番后便上路了。当归瞅着爹娘渐小的背影,直到其完全淡出视野。而后也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小背包,悄悄揣一把用来斗那大蛇的小刀,再揣上几块糖,小脚跨出了家门槛。又蹲下来,有模有样地也对着门口的大黄狗嘱咐一阵——也上路了。
    沉香山算座大山,太阳每天就在这山头上升起,就算在村里头观望,也能隔着氤氲雾气,瞥见那山高大的影子。当归出了家门,出了村,只要面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,走到太阳爬到头顶上、土地被烘暖的时候,就能踩到山脚了。
    前人凿了条山路,只是长久以来鲜有人走,那石阶上已经风化出了或浅或深的裂痕,两边亦爬了不少青苔;路两边常青树长得葳蕤,为上山的姑娘洒下些许庇荫,飘摇着当归叫不出名字的淡黄色花瓣;三两只喜鹊一唱一和,在枝桠间掠过漂亮的影子。
    曲径通幽,当归想起了书塾里先生讲过的桃花源,顿时心生亲切与好奇,原本微微哆嗦的双手也安分下来。
    话又说回来了——那能治好病的灵丹妙药该去哪里寻呢?也许等她到了山顶,会有个散放着金光的仙人,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漂亮的药草,唤她过去。她连连道谢,伸出双手去接……
    待她回过神来,抬眸目光撞上了一对琥珀色的细瞳圆眼。那对眼宝石一般透亮,清澈,又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。

    蛇……是那条大坏蛇!当归一惊,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伸进袋子里一阵乱翻,摸到那把小刀,才安心几分。也许是吓懵了,她竟忘了掉头飞奔,只是悄悄抬头打量那条蛇:那眼睛也许比爹的拳头还要大上些许——顺着暗黄色的纹路向下,是一对白森森的尖牙,在树影罅隙间反射着斑驳阳光。果真是条大蛇,也许有一整条巷子那么长……这样的大蟒蛇,还离得这么近,此时想跑,也跑不掉了吧。
    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着,也不打算跑了。一人一蛇就这样对视半晌,方才空气中的鼓噪也慢慢停息。
    那条蛇眨着眼,将那颗大脑袋稍稍往前一探,在姑娘面前停下,又阖眼在姑娘身上嗅了嗅。而后昂起头,身下窸窸窣窣地动了一阵,垂眸视人,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。
    “你身上有糖果的味道。”
    它居然开口说话了——嗓音低沉而清澈,像是刚刚变音的少年。
    当归心里一喜,寻思着这条蛇并不是无法沟通……等等,他刚刚说什么……糖?
    “把你身上的糖交出来,我就可以考虑放你走哦。”
    那蛇说了半天见她没反应,带着疑虑歪了歪脑袋。当归瞅着他神情。如果他有眉毛,此刻一定是皱着的——想到这里她便忍俊不禁,颔首悄悄乐了一阵。随后她自腰包中把早上揣的糖块悉数掏出来,甚至贴心地为那蛇剥去了糖纸,捧在手心,小心翼翼地递上去。
    “村里人都说沉香山上有条吃人的大坏蛇——我不信,就上山了。”当归自顾自讲着,“现在看来,你并不坏嘛。果然传闻都是吓唬小孩子的。”
    蟒蛇用尾尖将那糖卷了去,也不知藏去哪里了。闻言垂眸看她,神情微愠而若有所思。不知是在劝诫还是在自说自话,没来由地来了这么一句。
    “唉。成年的人就喜欢用可怕的东西把小孩绑起来……有时候偏见要比大蛇可怕得多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言罢他又探出身子,在姑娘的衣服上嗅闻了半天,绕着孩子用那低沉的声音说着。
    “龙须糖,糖葫芦,麦芽糖,姜糖,还有蜜饯……嗯嗯。我的嗅觉不会出错——各种各样的甜味混杂在一起,都在你身上沾着……这样甜的姑娘,我还是头一次见。你究竟是什么来头?难道是个小糖人儿吗?”
    “呀,当归才不是小糖人儿——”姑娘不禁莞尔,壮着胆子伸出手,摸了一把蛇身上漂亮的花纹,冰冰凉的。“当归的爷爷是开糖铺子的,整个村子的孩子都喜欢来吃爷爷的糖——你是条只吃糖不吃人的好蛇,如果你喜欢,我天天给你带各种好吃的糖块来。只是……”
    蟒蛇品着句末的转折,面色微变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咔嚓咔嚓嚼起了糖,垂眸望向当归,等着她说下文,像个认真听睡前故事的孩子。
    “爷爷最近病了。爹娘请了各种各样的医生,都看不出那是什么病,也找不到法子治。就是有个小弟弟告诉我,上沉香山来看看,于是我才来的……你住在这山上这么久,你知道什么地方有药材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闻言蟒蛇眨眨眼睛,思忖良久。
    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病,但看在糖的份上,或许我能帮上忙……”言罢他悠悠回身,稍扬尾尖示意姑娘跟上。

    怎么说呢,这是当归见过的最大、但也最精致的蛇窝。洞壁像刷过一层枫糖似的泛着透亮的琥珀色,洞底铺了一堆粉白粉白的、像棉花糖一样的絮状物;旁侧编了一个竹叶篮子,麦芽糖,冰糖,甚至插了一排花花绿绿的小糖人,总之什么样的糖都装在里面——这样甜的一个大窝,将周遭空气都染得仿佛有了缤纷的颜色,似乎张嘴纳一口空气都会蛀牙。
    当归杵在洞口看呆了。大蛇缓缓蜷进窝里,蛇脑袋在里头翻找了一阵,良久后用尖牙扯出一张透亮的蛇蜕来——约摸是和糖果放在一起久了,竟也有一丝甜味,让当归想起了半条巷子外那位老先生拉的漂亮糖丝。
    他用牙于蛇蜕上扯下一角,又用蛇尾卷着,小心翼翼递到姑娘面前。当归双手去接,捏着手里鳞片状的透亮薄片,凝视自己在上面倒映着的释然面庞。
    “拿去熬成汤,给你的爷爷试试吧。……虽然不一定有用,但总归没什么坏处。”
    当归神游了半晌才突然反应过来,连忙冲面前的蛇鞠下一躬。
    “谢谢你!当归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……”她抬起头笑了,踮起脚尖,奋力伸出手想去摸摸上头那条蛇,蛇见状便阖眼伏下身任她摸。
    “这样吧,我如果有机会上山,就把爷爷糖铺子里的糖都给你送来尝尝!”
    蛇又睁开眼,用那对透亮的琥珀色大眼睛凝望姑娘良久。蛇没有表情,当归却不知怎的,觉得他正勾着嘴角。
    “说好了。那么,我会一直守在这座山上。等你回来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我的蛇蜕的确是良药。倘若那孩子的纯真也能成为那些偏见的良药……”
    他凝望女孩蹦蹦跳跳、渐渐淡去的身影,自说自话着。



    “妹啊!你赶快同娘说说,这熬得黑不溜秋的是什么东西!娘教过你下厨,可……可你也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锅里丢啊!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当归攥着衣角,咬着嘴唇,不论娘如何说她,她都紧闭着嘴不肯吐一个字。她隐隐觉得,关于她上沉香山、遇见大蛇,从大蛇那儿拿回药材的事,是如何都不能同爹娘说的。她只是在心里暗暗怪自己疏于收拾,用那蛇蜕熬过汤竟忘了好好藏起来。
    熬剩下的蛇蜕虽呈黑色,那熬出来的汤,却似糖水一般泛着淡淡的乳白色。她回想着方才爷爷接过汤碗的神情——爷爷脾气有些古怪,对那些来看他的、一个接一个的所谓“名医”,他总倔强地抗拒着,甚至有时连医生问话都爱搭不理;可在当归为爷爷端上那碗热腾腾的汤水,用勺子小心翼翼喂的时候,爷爷却冲当归一笑,也不犹豫,就那样咽下去——那是对孙女怎样的一种信任啊。当归想着爷爷的笑脸,先前忐忑的心也释然了大半。
    “当归啊,你是个好姑娘,如今怎么……”爹顿了顿,捻起烟杆,几欲在姑娘的脑门处敲下。娘在一旁稍稍伸出手,拦下了半恼的丈夫,张口正想再劝些什么,却被屋内爷爷的咳嗽声打断。
    “爸!”两人闻声立马将眼前的事搁置一边,一前一后地冲进屋内。当归愣了半晌,也紧跟着爹娘跑进去了。
    只见爷爷艰难地撑起身子,抬眸缓慢地环视了一圈,目光越过两个成人,落在孙女身上。
    “爸!您现在还不能起……”
    “归归啊……”爷爷轻声唤着当归。
    当归连忙上前去。爷爷缓缓伸出起皱的手,轻轻将女孩揽至身侧。又抬起头,对着当归的爹娘说。
    “不能骂她,更不能打她……”爷爷顿了顿,抬手轻柔地在当归的小脑瓜上抚了一阵。
    “当归现在懂事喽——懂得给爷爷熬糖水喝喽。”
    当归闻言一惊。
    原本还在担心爷爷的身体是否会出问题。现在看来并无大碍,那甜甜的蛇蜕熬出来的汤药,竟真的同糖水一般甜么……

    一周后,当归能和爷爷一同坐在炕上聊天了。
    爷爷开始口头教当归做小糖人。山上那漂亮的蛇窝里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孙悟空糖人。
    两周后,爷爷开始试着拄拐杖走路。
    爷爷带当归去半条巷子外的老先生家里做客。当归捻着第一次自己拉的糖丝,隐隐约约做出了一条小蛇的模样。
    两个月后,爷爷的糖铺又有甜味弥散出来了。
    蟒蛇用尾尖扒拉开那个小袋子,五颜六色的糖果便骨碌碌滚落出来。
    在父母和亲戚的逼问下,当归迫不得已,终于还是把沉香山与蟒蛇的事情讲了出来。吃糖不吃人的蟒蛇,能治百病的蛇蜕……长长的故事听下来,大人们面面相觑。
    ……



    这天,当归又偷偷溜出村子,揣着满满一兜蜜饯独自上山了。
    她却再也寻不见那条大蛇。
    她凭记忆一路摸到那个甜甜的蛇窝。窝里是空的,粉刷洞壁的枫糖与垫在洞底的棉花糖仍在,装糖的篮子却不见了。
    不,等等——洞边躺着什么东西,金黄色,在斑驳的阳光下闪亮亮的。
    她上前去,弯腰捻起那东西,观察一阵方才看出:那是一朵金盏菊。
    她听爷爷讲过金盏菊的花语。
    再隐隐约约回想一番先前大人们拎着小刀暗中交谈中的字句,说什么捉蛇,说什么本来可以赚那药材的许多钱,说可惜给跑掉了……
    她一下全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“大蛇的冬天来了,大蛇要蜷进谁都找不到的地方,安静地过他的冬天……”
    她解开背包,将包中糖果哗啦啦倒进洞里。
    “我把糖都放在这里了。等那些觊觎着神奇药材的大人们忘掉你,我会带着糖再来。在这里等着你的春天,等着你回来。”
    “等你回来了,我也教你拉糖丝,做小糖人。爷爷病好了之后,教给了当归好多东西……肯定还有你没尝过的糖。”
    “不过,千万不要蛀牙了哦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她伫立于洞边,背起手,笑靥如花。


Fin.



*注:①当归:味甘,其根可入药。主产于甘肃东南部,以岷县产量多,质量好。是最常用的中药之一。(文中主角的名字由来)
②金盏菊:金盏菊花语通常有两种。一种是哀伤、伤感的意思,希腊神话中将金盏菊喻为离别之痛;另一种则是提醒、回忆与执着的意思。

本文转载自网络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,如侵犯您的权益请联系wyl860211@qq.com,我们将第一时间删除。

最新资讯

热门新闻

猜你喜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