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创小说】羊群

北京日期:2021-06-10 18:30


   

我在窗边坐了很久,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,上衣口袋里放着女友送的明信片,上面粘了一片枫叶标本。她说她在渥太华,明信片里讲她如何剥离叶肉,露出血管一样的叶脉,风干,然后小心翼翼地粘好。她想离开一段时间,说我太沉默,要求我回信,唯独没说多久回来。 

  

杯子里的饮料几乎没动,我原本想试试喝酒,但第一次饮酒不该是为了这样一件不明不白的事。那些穿着夸张裙子的男人走来走去,他们的金发比她的还耀眼。我努力想把他们想象成女人,但他们的唇比女人还要性感。

  

我想起那杯可怜的冲兑饮料,灯光的颜色映在杯中,每次晃动都是小小的地震,我呷了一口,摆出喝威士忌架子,那些液体真的就在喉咙里烧起来。这是我第二次来Stonewall,第一次只在街对面远远看上几眼,但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他。 

 

她走后我整天在格林威治村游荡,总在这条街看见他——戴着一顶破旧的牛仔帽,走进Stonewall的大门,或者走出来。

  

我和他视线有一瞬的交集,我赶紧仰头把杯中的水喝完,准备离开。他提着他的酒瓶走过来,坐在我前面,拉凳子的声音很响,依旧盖不过旁边的喧哗。

 

怎么不喝酒。他说。

 

我不喜欢。我说。他的开场很意外,我原本想辩驳,至少不那么快暴露我不会喝酒。 

  

他说之前见过我,问我是不是来这里旅游。我说不是,这里每一家狭小的书屋、每一间卖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店、每一家咖啡馆我都去过。 

 

那一定花了不少时间。他说。我想住在这里。我说。 

  

我跟他吃了晚饭,我身上没钱了,他大方地表示请客。旁边几个人顶着不修边幅的脸,就着最简单的和弦唱歌,声音含混粗糙,像疲惫的墙砖慢慢垮下来。他说起他的故乡,大平原一望无际的小麦,骑马的牧民驱赶羊群,像追着天上的云。  

 

他沿着80号公路向东来到这里,这就是尽头了,他说,就是他的尽头。

  

真可怜。他摇摇头,神色有些没落,像是道歉。也许我该用同样的表情跟她道别,显得我更像受害的一方。对面一桌有两个女人在接吻,我看着,想象她们的感觉,想象真正相爱的接吻是什么感觉。他以为我在看他,看看我,又看看我面前的玻璃杯,把他瓶子里的酒倒进去。

  

要喝醉吗。他说。你看起来不太好。我和他碰杯,敬我们自己,敬西区的挣扎和自由,这里我不再被当做麻烦。

 

太阳落山后更多人走进来,男人和男人,女人和女人,刚才几个穿裙子的男人脱掉披肩,走上舞台跳舞。我有些头晕,看来我确实不会喝酒,他拉着我起身,加入吵闹的人群。他绅士地脱帽致意,我也回礼,他跳着自创的舞步,身体柔软而有力——一种沉稳、无法拒绝的力量。他轻轻松松翻了个跟头,像出鞘的弹簧刀,周围的人吹着口哨鼓掌。我捡起破破烂烂的牛仔帽递给他。

   

几名警员突然走进来,要求所有人出示身份证。音乐停了,灯亮起来,他微微喘气,耸了耸肩膀,额头有些许汗珠。我摸了摸裤兜才发现身上除了两张纸币一无所有,我看着他,有些不知所措。

  

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骂声,一个男人用钱包打中了警察,人们随即开始朝那六名可怜的警察扔东西,都是零星的硬币,有些掉到木地板上,有些砸到酒架上的玻璃。没有证件的人开始往外挤,他把我拉在身后也跟过去。我身体非常僵硬,刚才堆积的热量仿佛一瞬间蒸发了,他回头看我,把帽子扣在我头上。

  

两名警察想把挤出去的一个女人塞进车,人群开始骚动,扔出去的不再是硬币,而是桌上的玻璃杯。

  

警察开始打人,棍子敲在肉体上发出尖锐的吼叫。我和他混在一百人,或者两百人里,点燃的玻璃瓶在地上炸开一朵花,一切比酒吧内更鲜艳。

 

更多的警察赶过来,他们带着头盔,训练有素,把人群冲散,把我和他冲散。有个人捂着脑袋从我面前跑过,我拉住以确认是不是他,那人用力把我推开,我摔倒时头磕在地上,仰面时看见那顶帽子飞到半空,女人哭喊,玻璃被砸碎,汽车的鸣笛声要把我撕开。

  

有人从我身上踩过,疼痛使我用了仿佛一个世纪的时间站起来。人群被警察驱赶着慌乱逃窜,我站在原地,伸长脖子,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,终于在街另一边看到他。他恰好转过身,一眼就看到了我。他朝我招手,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帽子,起身时一个警察已经在他背后,那张脸因愤怒扭曲,我几乎能看见声音从喉咙里吐出来。  

 

警棍高高扬起。

 

牧民扬着皮鞭,驱赶脚下的羊群。





END. 






——作者有话说——


本文参与朋友在网上组织的骄傲周7days创作活动。

所有人都有爱的权利。

注:Stonewall,石墙酒吧,位于美国纽约 格林威治村。本文以1969年“石墙暴动”为背景,未详细考证历史。

图源网络,侵删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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